宴設鴻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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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戌時三刻。
攝政王府的攬月閣內,燈火通明如晝,将雕梁畫棟映得輝煌溫暖,所有濕冷寒意都被厚重錦簾與地龍徹底隔絕在外。
鎏金爐上袅袅升騰着沁人心脾的暖香,與半空中似有若無的酒氣,以及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,共同交織成看似松弛祥和的宴飲氛圍。
我姿态閑适地斜倚在主位上,垂眸望着懷中醉意朦胧的花知遙,與他風月笑談。
他今夜那襲月白華衫,襯得本就稠麗的容顏愈發奪目。
此刻依偎在我身側,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,在衆人低聲笑談與玉盞輕碰的聲響中,渾然不覺地同我言笑晏晏,為我斟酒的動作親昵而自然,仿若生來就該浸淫在這等聲色犬馬之中。
而下方,應邀前來的數位宗室們分坐兩側,看似推杯換盞的觥籌交錯間面容帶笑,談論着風物逸聞與書畫古玩,亦或府中子弟的趣事。
實則在這個祭江血案懸而未決的時刻,皆心照不宣地避諱開朝政與刺駕的敏感話題,維持着融洽熱烈的夜宴氣氛。
浔陽王楚懷瑾也在其中,此時正與身旁的洛邑王楚懷殷低聲笑談,偶爾舉杯淺酌,神色并無異常,甚至帶着幾分欣賞舞樂的怡然,表面上看不出端倪。
一切如常,卻又處處異常。
看似松弛的表象下,每個人都因這場意味不明的夜宴而緊繃着。
酒過三巡,暖意與酒氣在水袖紛飛的閣中彌漫,花知遙撚起侍女跪奉上晶瑩剔透的冰鎮蒲桃,擡眸将其遞至我唇邊,眼波流轉的笑意慵懶而妩媚。
“殿下,嘗嘗這個。”
“蒲桃……最是清甜解酒。”
我并未避開,依舊維持着攬他腰際的親昵姿态,就着他微涼的指尖含住了那顆蒲桃,清甜的汁液在唇齒間蔓延開來,帶着恰到好處的濃郁果香。
片刻後,我狀似因微醺一時興起,聲音帶有些許慵懶的低啞,垂眸望向他淺笑道。
“說起來……阿遙最初以那曲霸王別姬名動京城,本王因俗務纏身,竟還無緣得聞。”
我微頓片刻,指尖在他腰際流連摩挲着,饒有興致地繼續道。
“不若趁此良宵,為諸位宗親獻藝一曲,也讓本王……飽飽耳福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懷中溫熱的軀體似乎微僵剎那,那雙總是漾着潋滟波光的眼眸深處,恍惚掠過極快的顫栗,旋即被更柔媚的笑意徹底掩蓋。
花知遙微微垂首,将聲音放得輕軟,帶有恰到好處的謙遜與惹人憐愛的嬌嗔。
“殿下有命,阿遙豈敢不從?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擡眸環視一周,再度側首望向我時,眼波流轉着微醺的風情笑意。
“阿遙怕技藝粗陋,擾了諸位貴人雅興。”
理由恰當,姿态也足夠低微。
但我并未放過,反而将攬在他腰間的力道略微加重了些許,以看似親昵,實則卻不容掙脫的強勢姿态禁锢在懷裏,狀似随意地微微擺首道。
“無妨。”
“本王……信得過阿遙的技藝。”
“信得過”三字,我說得極輕,卻因別有深意而重若千鈞。
花知遙與我眸光流轉片刻,原本溫順的笑意微微凝滞,如同精心描繪的面具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痕。
但他很快垂下眼簾,以長睫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,低聲應道。
“是。阿遙……遵命。”
見他應下,我這才松開了手中禁锢的力道,看着他從我懷中起身離去,以從容優雅的翩然風姿步至廳堂中央,對滿座宗室斂衽行禮後,緩緩跪坐于席位上,擡手接過侍女捧上的紫檀琵琶。
那柄琵琶形制古雅,通體光澤細膩,在燭光搖曳的流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,正是他慣用那把。
花知遙将琵琶置于膝上,垂首以指尖輕輕拂過琴弦試音,零散清越的樂聲,在逐漸安靜下來的閣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然而,就在他指尖不經意掠過其中某根弦時,動作難以察覺地停滞了剎那,但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。
他察覺了。
我執起案上的玉盞,随意淺酌了一口微涼的靈溪玉釀,依舊神色未變地含笑望着他,心底知曉這步棋已然落下。
那柄琵琶,的确有問題。
今日宴會前,我已暗中命人以極為精妙隐秘的手法,在那根特定的琴弦上做了手腳。
并非直接弄斷或損壞,而是削弱了其承力極限,在情感迸發的高潮段落,定然會出現難以把控的意外。
以花知遙的敏銳,大抵已察覺了琵琶的異常,但那又如何?
此刻衆目睽睽,他已無路可退。
倘若拒演,便是當衆抗命。
輕則失寵,重則可能立刻引來禍端,所以他只能賭。
賭自己的技藝能精确控制力道,避開那根弦的弱點,不至于在關鍵時刻崩斷,亦或……賭我并非有意為之,這一切只是巧合。
花知遙深吸一口氣,再度擡首望向我時,眼眸深處竟恍惚掠過虞姬般的決絕與哀豔,并非從前游離于戲外游刃有餘的玩味。
指尖撥動,铮铮琴音流淌而出,清越唱腔亦随之而起,帶着恰到好處的哀婉與悲涼。
“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,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。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,猛擡頭見碧落月色清明……”
花知遙的技藝的确精湛,指法繁複多變,輪指拂掃間無一不恰到好處,音色飽滿而圓潤,唱腔更是婉轉動人。
将霸王英雄末路的悲怆與虞姬決然赴死的凄美,演繹得淋漓盡致,入木三分。
閣內衆人逐漸被這高超技藝與悲壯故事吸引,或阖眼沉浸其中,或低聲與鄰座贊嘆,或将目光專注落于那抹月白身影上。
浔陽王亦放下了玉盞,同衆人般将目光落在撫琴吟唱的花知遙身上,神情專注,似在認真欣賞,平靜得看不出太多情緒。
曲調漸入高潮,很快到了霸王垓下被圍,與虞姬作別,英雄末路最悲憤激昂之處。
花知遙的輪指因此而不得不驟然加重,琵琶聲如金戈鐵馬,又如泣如訴,當他唱至那句虞姬決意自刎殉情的關鍵詞句時,力道已用到極致。
“大王意氣盡,賤妾何聊生……”
“铮——!”
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崩裂聲,毫無預兆地打斷了所有樂音,那根早已被被動過手腳的琴弦,在此刻……
終于應聲而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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